《烬路逢峥》
《烬路逢峥》全本免费阅读
周大川回到城郊那栋老楼,是出狱第二天。
楼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,五层,外墙起了皮,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。他住二楼,一间一室一厅。门锁是老式的,钥匙是社区的人交给他的——他服刑的十三年里,房子一直空着,水电都断了。
他开门进去,屋里一股潮味。家具上蒙着灰,窗户关着,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。
他放下那个旧塑料袋,先开了窗。风灌进来,他站在窗前,没有动。楼下是一条窄街,早点摊支起来了,有人蹲在摊前喝粥。街对面是一排门面房,五金店、小饭馆、卖杂货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福利院在哪个方向,他心里清楚。他当年在这片住过,路都记得。他只是没有看那个方向。
他转身,把屋里收拾了。灰擦了,地拖了,床单换了。柜子里的旧衣服还在——十三年前他入狱时留下的,洗过,叠得整齐,像是等着他回来。
他抽出一件外套,抖了抖灰,套上。袖子短了一截。他瘦了,也比从前矮了,衣服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
他站在衣柜上的小圆镜前,看了一会儿自己。
镜子里的男人,头发白了,眼窝深了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。他记得他刚进去那年,还在想,出来的时候,也就四十出头。他没想到,一出来,就老成了这个样子。
他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又放下。
他没有看太久。他怕自己再看下去,会想起从前的日子——那些他原本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记得的日子。
下午,他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烟。
老板娘是个生面孔,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:“新搬来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住哪栋?”
“二楼。”
老板娘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拿着烟往回走,心里松了一点:没人认出他。
他不知道,巷口早点摊的桌角,坐着一个年轻人,正低头看手机。他手机上开着一个相册,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——刚拍的,周大川的背影。
年轻人把照片发出去,备注只有一行字:“他出门买烟,二十分钟,回二楼。”
那个年轻人没有抬头。他看了一下午报纸,报纸上的字,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夜里,周大川躺在刚铺的床单上,没有睡着。
他认床。十三年的铺板,他睡惯了,现在换成软床,反倒睡不着。他翻了个身,看见窗外漏进来的光——那是巷口的路灯,黄黄的,照在窗帘上。
他忽然想:这条路,明天还走不走。
他又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皮上有一道裂纹,像是从前的谁,用指甲划过的一道。
他想起狱里那个姓陈的老头,临出来那天,塞给他半包烟,说:“出去好好活。”
他当时嗯了一声。
他现在躺在这里,忽然觉得,那三个字,比墙上的裂纹还硌人。
——
第二天上午,沈叙的工作室来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一件旧夹克,戴一副旧眼镜,进门先看了一眼窗,又看了一眼门,才坐下。他整个人普通得像一粒灰尘——放进人群里,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他一眼。
沈叙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帮我盯一个人。”沈叙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周大川。”
那人端茶杯的手,顿了一下。他放下茶杯,问:“是那个案子的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出狱了?”
“十八号出来的。”沈叙说,“现在住在城郊老街,离晨光福利院,走路不到十分钟。”
那人没有再问。他做这一行很多年,有些事不用问透——问透了,大家都不好办。
沈叙认识他的时候,他还不叫信差。那时候他刚从厂里下来,在旧货市场倒腾二手家电,攒下一张一张的旧电话卡。后来他攒的东西越来越多——谁搬走了,谁回来了,谁家的门夜里响,谁半夜去医院。他这人没什么本事,就是记性好,认得全城一半的熟面孔,能把一张脸和一条街、一段日子对上。
后来沈叙找到他,问他,能不能帮他找一个人。他说,找人的事,我干不了。沈叙说,不用你找,你只要记得。他想了想,说,那行。
从那以后,他就有了一条一条的消息,从沈叙手边漏过去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先不动手。”沈叙说,“把他的日子摸清楚——他几点出门,几点回家,去哪儿,见什么人。还有,他怕什么。”
“怕什么?”
沈叙想了想:“一个人,最怕被人记着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老规矩?”
“老规矩。”
那人走了。门关上,沈叙在椅子里坐了很久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从前对自己说过:只要法律来得及,他绝不动手。这句话,他守了很多年。
可这一次,法律“来得及”过了——判了十三年,刑满,释放。法律已经走完了它的路。然后,那个孩子呢?
他想起阿禾说那句话时的样子。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地板,像是怕那句话会伤人。她说:“他会出来的。我记得他说过。”他听了两遍,才听明白——十三年,她把一个人的这辈子,折成了十三年。然后,他出来了。
法律判完了。可有些东西,判完也了不了。那些东西,总得有人去收。
他从来没想过当那个人。
可他也从来没见过,别人来收。
——
同一天下午,城南一家旧书店门口,陆潞等到了那个人。
她今年十九岁,背着一只帆布包,站在书店门口的旧书摊前翻书,像个刚下自习的女生。信差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住,也翻了翻书,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没有看她,压低了声音:“就是他。别凑太近。”
他推过来一张照片。陆潞看了一眼,又看回他:“他做过什么?”
“你没听沈医生说?”
“没细说。”
信差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他对福利院的孩子下手。最小的,八岁。“
陆潞没有说话。她想起自己的事。她比谁都清楚:有些伤,报警治不好。
“我明天去老街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急。“信差说,“把日子摸清楚就行。沈医生交代了,先不动手。“
“我知道规矩。”
陆潞走了。信差在书店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两个人从不同方向离开,像从来没有见过面。
第二天,老街。
陆潞戴一顶棒球帽,在老街的杂货铺买了瓶水,又蹲在巷口的修鞋摊前,跟摊主搭了几句话。她说话带一点本地口音,笑得无害,很快就聊熟了——她说她是来这边找房子的,想租个便宜的单间。
摊主给她指了几处,又说起楼里的事:“二楼那户,新搬回来的,听说是里头出来的。”
“里头?”
“监狱。”摊主压低声音,“蹲了十几年,回来了。”
陆潞露出一点吃惊的样子:“看着挺老实的啊。”
“老实?”摊主摇摇头,“谁知道呢。这种人,没人敢招惹。”
陆潞没有多问。她蹲在修鞋摊前,把水喝完,站起来,沿着街走了一圈。她记住了:周大川的窗户朝南,二楼,窗台上摆着一个旧搪瓷缸;他上午十点出门买烟,下午三点半会下楼,在巷口站一会儿,看人下棋,看十几分钟,然后回去;他晚上九点半熄灯。
她还记住了一件事:他下楼看人下棋的时候,眼睛老是往街口那边瞟。那边,是往福利院去的方向。
下午三点半,她蹲在街尾的台阶上,假装系鞋带,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。
他比她想象的矮一些,也老一些。他走到巷口,站在下棋的人堆边上,看了一会儿。没有人理他。他站了十几分钟,转身往回走,脚步很慢,像是不知道往哪儿去。
陆潞低下头,把鞋带重新系好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不像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——他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,发现这地方,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。
可她又想起信差说的那句话:最小的,八岁。
她直起身,把帽檐压低,往回走。走到街尾,她听见远处有警笛声。她没有回头,拐进一条小路,走了。
夜里,她把今天记下来的东西,一条一条发出去。最后一条,她多写了一行:“他今天在巷口站着的时候,一直在搓手。像是不知道手往哪儿放。”
那头没有回。
过了很久,那头回了一条:“记下了。明天换个地方,别在老街待久了。”
陆潞看完,删掉,把手机扣在枕头边。她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她想起她第一次见沈叙那年。那天晚上,她蹲在路灯底下,赤着一只脚,哭得说不出话。沈叙蹲在她面前,问她,还能不能走。
她说能。
她一直记得那两个字。
——
那天夜里,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老街街口。
车窗贴着深色膜。驾驶座上,一个男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。
“人住下了。”他说。
“白天那人,去了福利院街口,站了十几分钟。”电话那头,是信差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说,“白天那个,是我的人。跟了一整天了。”
“他往福利院看,是想干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男人说,“想干吗,都干不成。他楼下那两个,一个白天一个黑夜,钉死了。”
那两个,是他从外头“借“来的。一个白天在巷口修车摊旁边修车的,一个夜里在路灯底下看报纸的。两个人不认识彼此,不认识他,甚至不认识自己要盯的人是谁——他们只认一条规矩:一单一结,不问来路,不碰孩子。
“行。”信差说,“盯紧了。别让他靠近孩子。”
“放心,哥哥我可是专业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放下帽檐,发动车子。车驶过老街,驶过霓虹灯,驶向市中心。车窗里,他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好看的脸——是那种在广告牌上、在荧幕上常见到的脸。
明天他还有通告。助理已经给他排好了行程:上午一个商务,下午一场杂志拍摄,晚上还有一个直播。
没有人会把一张偶像的脸,和这条老街上的事,联系在一起。
——
第二天傍晚,沈叙带着一把焊枪,去了城南。
阿禾家的门,还是老样子。那根链子锁挂在门上,锁扣已经磨得发亮。沈叙蹲在门口,把锁扣拆下来,用电焊焊死了一环。
“焊死了,就开不了了。”他说。
阿禾站在门里,看着他焊。焊花溅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上回说要焊死,真带来了。”
“答应你的事。”
阿禾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,给沈叙倒了一杯水,放在桌上。屋里收音机开着,唱的是老戏,咿咿呀呀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桌角放着一只小碗,碗里是穿了一半的珠子,红的黄的,混在一起,线头还垂在碗沿上。
焊完,沈叙站起来,把工具收好。他试了试那根链子,纹丝不动。
“锁好了。”他说。
阿禾看着那根焊死的链子,忽然说:“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他站在楼下,抬头看我。”
沈叙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他不敢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……他不敢。”沈叙说。
他没有说他怎么知道。他不能说他派人盯着他。
阿禾没有再问。她拿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,说:“沈医生,你上次问我想不想搬。我这两天想过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搬。”阿禾说,“我怕他。可我不想让一个怕字,把我从自己家里赶走。”
沈叙看着她。他忽然想:这个孩子,比他想的还要硬。
“那我给你换个锁芯。”他说,“明天来换。”
“好。”
沈叙走的时候,阿禾送他到门口。她扶着门框,又说了一句:“沈医生,你帮我跟他说——不,别跟他说。”
“跟谁说?”
阿禾没有回答。她退回去,把门关上了。门里,那道锁,重新锁好。
沈叙站在楼道里,站了一会儿,才下楼。
他在楼下车里坐了很久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。
“福利院那条街,也放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放了。”电话那头,信差说,“昨天就放了。”
“他今天,去了福利院街口。”
“知道。”信差说,“他站在街口,看了十几分钟,没进去。他不敢。”
“他不是不敢。”沈叙说,“他是在想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还有没有孩子,记得他。”沈叙说。
“——沈医生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沈叙没有回答。他挂了电话,删掉记录,把手机扣在副驾上。
他发动车子,往城里开。路灯一盏一盏,往后退。
——
第三天夜里,陆峥来了。
他拎着一袋卤味上来,往茶几上一放,又去厨房找了两双筷子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沈叙放下书,走过来,坐下。两个人就着卤味,就着一壶白开水,吃了一会儿。
吃到一半,陆峥说:“周大川回来了。”
沈叙夹菜的手,没有停:“嗯。”
“他户籍落在城郊老街。离晨光福利院,走路不到十分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陆峥放下筷子,“你消息倒灵。”
“报纸上有。”沈叙说,“重点人口管控,社区公示过。”
陆峥没有接话。他看了沈叙一会儿,说:“我今天去老街转了转。”
沈叙没有抬头。
“街口那个修鞋的,说二楼那户是新回来的。我上去看了一眼——门关着,屋里灯亮着,窗帘拉着。”陆峥说,“他在屋里,很安静。”
“出狱的人,刚开始都安静。”沈叙说。
“老郑调了昨天的监控。”陆峥又说,“下午三点半,他站在福利院街口,站了十几分钟,没进去。他站的那个位置,正对着福利院的大门。”
沈叙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,”陆峥问,“一个刚出狱的人,不去找工作,不去见亲戚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!】